盲道

　　黑暗中，有两盏明灯，一盏向左，一盏向右，中间是鬼火，有人说向前走，一直向前走……然后，陈鹏就鬼使神差地一直向前走。

　　当近到离那团火焰只有一步之遥时，陈鹏紧张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。

　　他看到，那团火焰就像长着眼睛一样，一个劲儿地往身边窜，耳边是滋滋的燃烧声，还隐约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一直往地上掉的声音，烧焦味转瞬间在四周点燃、弥漫开来。

　　陈鹏屏着呼吸，他努力在黑暗里摸索着，渴望找到出口。

　　在这个逼仄狭窄的空间里，火焰反而成了光明的出口。

　　陈鹏看到火焰的背后好像是一扇门。

　　他不顾一切地伸手过去探索，隔着火焰，就像探火取栗。

　　可是，手刚刚触到门把上，指尖就是一阵灼烧感，陈鹏刚想把手撤回，整个人却像被一股漩涡吸进去一样，陷进了那团火焰。

　　烈火像是附着在陈鹏身上可怕的硫酸液体，被附着的地方通通皮开肉绽，皮肉被烧焦了，呲的一声迅速蜷成一团然后变成了发黑的东西往地上掉，就像刚刚陈鹏听到的那个声音。

　　陈鹏透过火焰的外围，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，慢慢地渗透进来，筱地就变成了一个人影，就像看镜子一样，陈鹏看见自己被烈火吞噬，溶解……然后，在一声惨烈的尖叫声中，陈鹏醒了过来。

　　此时，苏定正用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　　陈鹏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，从躺椅上坐了起来，惊魂未定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你都看见了什么？苏定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，关切地看着陈鹏。

　　“我，我看见了，陈鹏抓了抓头发，看向了苏定，“苏医生，我，我看见我自己了！“还有呢？比如，你在做什么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？苏定引导性地问着。

　　“我，陈鹏稍微犹豫了一下，才接着往下说，“我看见自己走在一条看不见方向的路上，四周很阴暗很潮湿，我简直喘不过气来，只想离开这里。

　　在这条路上，有两盏明灯，一盏在左，一盏在右，中间是一团怪异的火焰，而我却在一个声音的蛊惑下不断地往前走，往前走。

　　陈鹏不停做着手势，就像仍然陷在局中的一样。

　　苏定点点头，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，“嗯，然后呢。

　　“然后，我发现在那团火焰的背后是一扇门。

　　我以为我找到出口了，我就一把扑了上去。

　　可是，没想到那团看似虚无的火焰，竟然把我吞没了。

　　陈鹏突然静音了，好像心有余悸。

　　苏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，“那是幻象。

　　“不，不是幻象，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。

　　那一定不是幻象！陈鹏突然很肯定地说。

　　苏定拉过一把凳子在陈鹏面前坐下，“陈鹏，看着我，我是幻象吗？陈鹏定定地看了看苏定，“苏医生，你当然不是幻象了！苏定点了点头，“陈鹏，你看过一本书名叫《盲道》的书吗？“《盲道》？陈鹏的手很不自觉地在衣服下摆处用力扯了扯，尽管他的衣摆并没有凌乱，然后看着苏定用力地说道：“没听过，从来没听过这本书，我怎么会看这种书？苏定表示肯定地应道：“很好。

　　那么，我来给你讲一个关于盲道的故事吧。

　　苏定看着陈鹏，见他没说什么，就接着往下说。

　　“有一个名为盲的网络作家应知名杂志社的邀请，发表了他的第一部作品。

　　由于杂志社的要求，他的这部作品所写的内容是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写的纪实类小说，描述了盲在自己的理想追求道路上的种种遭遇，当然，其中不乏为充实内容而编造的虚假情节。

　　苏定缓了缓，并时刻注意陈鹏的表情变化。

　　“可是，盲随着小说情节的不断深入，他发现自己的生活竟然开始和小说情节越来越相似。

　　一些看似被安排好的情节，竟然有理有致地出现在生活中。

　　盲甚至开始梦魇，他常常在梦里身处于那个他笔下才有的盲道上，无论怎么徘徊都走不出来。

　　而这种梦魇，无论用多少的安眠药，都无法消除。

　　只有浴火焚烧，才是最好的出口！苏定特意停下来看了看陈鹏，他的眼神有些飘忽，好像开始不敢正视苏定的眼睛。

　　“最后，盲受不了梦魇的纠缠，选择了放弃的手段。

　　在梦里，走完了他的生命。

　　苏定刚说完，陈鹏哈地笑了出来，“苏医生，我不知道你也会看这种瞎扯淡的小说。

　　怎么可能？陈鹏的手时而放在腿上，时而抬起，有些不安分。

　　“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傻，为了区区一篇小说就去死呢？换做是我，就算写不成了，也不会像牵线木偶一样讓人摆布的！陈鹏说得义正言辞，完全没发现自己说漏嘴了。

　　“没错，盲为了作品更加切合市场的需求，确实有些任人摆布，不过，你怎么知道？苏定认真地看着陈鹏。

　　陈鹏迟疑了一下，“我，我是猜的，你不是说了吗？是杂志社要求的，当然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。

　　“嗯，有道理！苏定点点头，“可是，盲道只是小说里虚构的一个情节。

　　盲，也是不存在的。

　　如果不是心里有这么一处盲道，大概，梦里也不会有吧？苏定站起来，绕到陈鹏身后，“你的梦里，也有那团火焰吧。

　　陈鹏愣了愣，“苏医生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苏定叹了口气，“陈先生，如果你不和我说实话，我也帮不了你！刹那，陈鹏僵硬地站了起来，举止，活像他口中的牵线木偶，“我，没有什么心理阴影，我不知道什么盲道。

　　我的生活很好，每天都井井有条，井井有条！陈鹏的神经好像突然高度紧张，就像小学生在意外的情况下被提问却不会回答的窘迫。

　　苏定点了点头，“陈先生，我看今天的谈话还是先到这里吧，大概再谈下去也没什么进展。

　　这样，你还是把我今天的话带回去再好好消化一下，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找我吧。

　　陈鹏没有答应，只是一下子又坐了下来。

　　苏定走过他身边时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给他吃了颗定心丸，“放心，明天这个时候就会有结果的。

　　陈鹏才点了点头，告辞离开。

　　陈鹏的焦虑，其实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　　他被梦魇纠缠，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。

　　之前由于家人的劝说，几次三番都放弃了就医的念头。

　　直到前天晚上，他从噩梦中醒来，发现噩梦竟然在现实里延续？自己即使不在睡梦里，也会看见那条盲道！这是幻象，一定是幻象！他想，盲之所以陷进去走不出来，那是他一意孤行，没有自主的意识。

　　如果盲一早放弃了小说一条道走到黑，兴许还能抽身呢！自己可不能像他那样犯傻！陈鹏看了看时钟，秒针“嗒嗒地流转，突然猛地抽出柜子里的一封辞呈然后往外走。

　　从他的办公点走去领导办公室的这条路，只有五分钟的脚程，他已经无数次很冲动地想要这么做了。

　　可是，生活的压力讓他不得不屡次打消这个念头。

　　尽管这份工作已经讓他烦躁的心理达到极点。

　　可是，在最后一刻，陈鹏竟然还是打了退堂鼓。

　　妻子唐冰原本就对自己指指点点了，要是连工作都丢了，以后不是更加没有说话权了。

　　陈鹏想着又走了回去，尽管他心里很不甘心。

　　关于这样被家人，被妻子驱使着去做任何事，连工作，生活的自主权都交给别人，陈鹏似乎才第一次破天荒地想要反抗。

　　为了满足妻子的虚荣，陈鹏这些年的辛苦工作和打拼就像唐冰的一台赚钱机器，冰冷而勤快地运转着。

　　陈鹏几乎已经忘了从前的初衷，理想，甚至连喜欢什么、厌恶什么都忘了该怎么分辨了。

　　可是，为了维持这样名存实亡，能讓他至少在外人看来婚姻美满，在父母面前有所交代，陈鹏忍着忍着。

　　这天，唐冰竟然以离婚做要挟，要求陈鹏重新他十分不屑的工作室，那个曾经讓他吃过很大的亏并且只会讓他吃亏的地方，只是为了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来为她谋取一些什么。

　　为了挽留这场婚姻，也为了陈鹏早已被“顺从二字彻底洗脑的思想，陈鹏答应了。

　　可是，回到工作室后的陈鹏精神状态却一天不如一天。

　　工作室一贯的作风讓陈鹏受不了，甚至讓陈鹏觉得自己的底线都屡屡被践踏。

　　辞职似乎是最好途径？可是，陈鹏的字典里，好像早就没有了“不这个字？傍晚，风声挟卷着落叶的簌簌，陈鹏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
　　明天，苏定说过明天就会有结果了，是真的吗？今天，在诊室里，自己竟然会做那个久违了的梦，而且，自己明明摸到了那扇门，为什么竟然还会引火烧身？下午，唐冰又对他提了一些过分的要求，这讓他很是烦躁。

　　现在，独自一人想起这些，陈鹏却莫名涌起一阵困意。

　　坐在椅上莫名地竟然打了个盹，一只手一歪，陈鹏猛地醒了过来，“奇怪，我怎么睡着了？陈鹏起身要走出去，可是房门一打开，为什么眼前是一片黑暗？陈鹏缩回已经踏出去的一只脚，转过头来，发现身后也被一片黑暗所吞没。

　　陈鹏猛地回头，这里分明不是自己的家！陈鹏顺着一丝丝光亮，缓缓地往前摸索，猛地好像踩到了一些什么，湿湿的，好像还有些黏黏的。

　　陈鹏俯身去看，透过手表的光亮，一片鲜红映入眼帘，陈鹏看见自己的脚陷在了血泊里，有些泛黑的血水十分粘稠地依附在鞋子上，像是爬山虎一样竟然还在缓缓地上移着。

　　陈鹏拔腿就跑，努力想要甩掉那些奇怪的东西，可是，一路上，脚下总有一些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脚踝，终于，他累得跑不动了，挨着一面墙，喘起气来。

　　这条路，就像一条长长的通道，狭长，没有止境的样子。

　　陈鹏无意间往墙边靠了靠，突然发现墙上隐隐约约地渗出了一些什么？好像是绿色的液体，就像有些人说的尸油？这样一想，陈鹏吓得跳了开来。

　　这时，道路的前方燃起了一道火焰，火焰带着明黄的光芒肆意地跳动着，狂舞着。

　　陈鹏看见火焰里跳出了几个人，唐冰，自己，还有苏定。

　　唐冰变成了一个燃烧的骷髅人，跳舞着朝他而来。

　　陈鹏看见她的躯体上，隐约跳出了一些什么，像是黑色的跳蚤，也像是燃焦了的骨殖，吧唧一下掉在地上。

　　陈鹏觉得，她还没走近，就要散架了。

　　可是，陈鹏还是被她喷着火焰的眼窝吓到了。

　　那双无数次唬得住他的瞳孔里，燃烧着什么，讓他有些颤栗。

　　可是，自己的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去，陈鹏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
　　就在他与唐冰快要擦肩而过时，唐冰的骷髅突然吼了一声，沉闷而大声的骨头松动声在陈鹏耳边炸响，陈鹏眼看着那张原本一动不动的“脸上渐渐狰狞起来，就像一张鬼脸。

　　那些火焰渐渐被熄，隐隐约约地在余光下却现出了另一张脸，一张腐败不堪的脸，活像白天在梦里看见的被燃烧的自己。

　　陈鹏一惊，差点吓到在地，那个残破的躯壳突然伸出白森森的手骨紧紧地掐住了他的咽喉，陈鹏只觉得咽喉一紧，是冰冷的寒意，还有一阵又一阵的恶臭，从那些渐渐腐化的“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
　　陈鹏正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，那具躯体却停了下来。

　　陈鹏余光瞥到了苏定，苏定的眼神似乎从和善变成了邪恶。

　　陈鹏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，“你救不了我，你也根本不打算救我！陈鹏嚷着，突然喉咙间猛地一阵窒息，陈鹏看见苏定也朝自己下了杀手。

　　然后，“轰的一声一道白光袭来，一切似乎回到了白天的时候。

　　陈鹏躺在了躺椅上，苏定对他进行了催眠，然后讓他在躺椅上先休息一下。

　　一个陀螺在桌子上迅速转动着。

　　陈鹏决定再次去到那条盲道上，他答应苏定这一次尝试着走向其他方向。

　　但事实上，陈鹏一直在往前走，他就像梦里的自己，小说里的“盲，认定了那团火焰背后有一扇门，门的后面是出口！也许，他压根也信不过苏定！可是，陈鹏还没进入梦乡，他突然看见自己竟然变成了一道虚影在诊室里徘徊着，另一个自己在躺椅上，苏定在办公桌前。

　　他走过去，想要拿起那个陀螺，却脚下一阵震动，一下子重重地往下坠，陈鹏爬起来一看，自己竟又回到了那条盲道上。

　　陈鹏拍了拍衣服，一抬头，眼前出现了一幅景象。

　　有两盏明灯，一盏向左，一盏向右，中间，是一团火焰。

　　向左？向右？还是往前？陈鹏犹豫着，掂量着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，有的只是一片黑暗和这些所谓的光明。

　　陈鹏转身向左，突然脚下被一只手握住，陈鹏心里已经，尤里挣脱，他低头一看，那是一只白森森的手骨呀！陈鹏用尽全力地挣脱，他好像有点怕，这么一扯，会从那鲜红的泥泞里扯出一些可怕而肮脏的东西来，于是挣脱之后，看也不看一眼就跑了。

　　身后，那具被扯出来的躯壳映在火焰的余光下，是唐冰的模样。

　　陈鹏头也不回地跑，可是为什么明明就在眼前的尽头，却怎么也跑不到，陈鹏才发现，自己就像一直在原地踏步，怎么也跑不出这个陷阱。

　　脚下的血泊不断往上涌，血泊里有无数只白森森的手骨朝陈鹏伸了过来。

　　漆黑的盲道里刹那一晃，亮了起来。

　　原来，陈鹏已经被一片血海包围了，鲜血变成了一只巨兽，伸出了无数白森森的利爪抓向陈鹏。

　　陈鹏终于忍不住嚷了出来，然后竭尽全力地朝着那团火焰，那看似通向光明的出口处匍匐。

　　可是，就在他的手与火焰后的那扇门差点触上时，血泊里跳出了一个喷着火焰的骷髅，把他拉进了血泊里。

　　陈鹏转瞬间就被淹没了，只剩下一只求救的手，在半空中，渐渐被吞噬着。

　　苏定看了看手表，又看了看躺椅上的陈鹏，陀螺，在迅速地绕着圈。

　　苏定一把按下了陀螺，握在了手心。

　　今天，是苏定答应给陈鹏一个满意的确诊结果的时候了，可是，陈鹏看上去好像很累，好像睡得很沉很沉，就像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一样？。